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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零年的中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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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11-18 10:39:49 |显示全部楼层
一九九零年的中秋
文  念瑶
(作者简介:念瑶,原名韦秀玉,广西作协会员,有作品发表于《广西文学》《河池文学》等刊物,在大化县雅龙乡卫生院任职,电话:18978760230)
一九九零年秋天的某个清晨,父亲被门外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,有人在我家门外喊:“桂停,老蒙出大事了!”父亲顾不得交代我们姐弟俩,急忙跟工友走了。
他们口中说的老蒙和父亲是都安同乡。两人同一批进矿,又被分配到同一个采煤区,进矿后又住在同一栋宿舍楼。
两人在上班之余常常会聚在一起,哪怕只有半斤猪大肠或者一点花生米,都能痛快地喝上一顿。直到后来蒙叔叔把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都接到矿里,而父亲也把我和弟弟接来上学,他们才从原来的单身宿舍楼搬出去,蒙叔叔搬到附近的家属楼,父亲带着我和弟弟搬了两次家,最后住到离蒙叔叔家最远的上金片区。
虽然两家住得远了,父亲和蒙叔叔的感情却没有因此疏远,他常常带着我和弟弟步行近半个小时到他家吃饭,他们喝点小酒,说说家乡话聊聊家乡事。发工资的日子,父亲也会买上几斤肉,请蒙叔叔一家过来吃饭。
那时候,他们的工资不高,父亲和蒙叔叔都要养一大家子,平时大家很少能吃上一顿肉。但只要是去蒙叔叔家、或是他来我家吃饭,我们就有肉吃。
我和弟弟常常扶着酒醉的父亲走夜路回家,这段路程很偏僻,我们只能靠父亲的矿灯照明。父亲往往走到半路,酒兴发作直接睡在路边,我和弟弟只能坐在他身边,因为担心矿灯的电池用尽,这段时间我们还得关掉矿灯,于是除了远处井口朦胧的黄灯,我们的周围只有一片黑暗。等父亲从睡梦中醒来,他的酒也醒了一半,发现我们还在身边,他感到安心的同时也很愧疚,再次上路时,他就把我们紧紧地搂在左右,直到我们平安回家。
在蒙叔叔出事的前几天,他又请我们一家去吃饭。那天他们比往常聊得更晚,喝得更多。那天父亲忘带矿灯来了,趁着天色还早,我几次催促父亲回家,蒙叔叔却极力挽留再聊一会儿。那天蒙叔叔醉得一踏糊涂,但他紧握着父亲的手不放,说他这辈子能认识父亲是最大的幸运,说到激动处,蒙叔叔还抱着父亲痛哭,他的突然伤感也惹得在场的人跟着掉眼泪。
离别时,父亲动情地约蒙叔叔一定要带着全家人到我家过中秋节。那天夜里,头顶上的月亮特别干净明亮,即便没有矿灯,我们也能清清楚楚的看到通往家的路。一路上,父亲沉浸在蒙叔叔突然的伤感中,他看起来比往常的任何一次更醉,却又比往常更清醒,一路上不断自言自语说过几天一定要好好招待蒙叔叔一家。
每年的中秋节,矿里都会给每个工人发放四个月饼和两瓶香槟酒,月饼是我和弟弟的最爱。过去的每一年,节日来临前,我们就已经开始期待节日的到来,随着时间越来越近,我们的心情会变得越来越激动,姐弟俩每天都要重复问父亲:“爸,今天你们发月饼了没有?”直到父亲真真实实地把月饼和香槟酒带回家,我们激动的心才升级到最高潮的阶段。四个月饼,我们姐弟俩每人两个,父亲是从来不会跟我们抢的,小时候总以为他是不爱吃,长大了才知道,父亲只是舍不得吃。
一九九零年的中秋,是我最难忘的一个中秋。从蒙叔叔在井下塌方出事故,到中秋节,中间仅仅相隔四天的时间,父亲再也等不到他带着全家上我家来过节了。在那四天里,父亲每天都是很晚才回到家里,他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厨房的角落抽着烟,叹着气,偶尔抬头看到我们担忧的目光,他就会站起来摸摸我们的头,带着颤抖的声音说:“你们的蒙叔叔不会再回来了......”父亲说完这句话,就忍不住悲呛地哭了。
那年中秋节,我和弟弟都忘了问父亲“你们发月饼了没有?”,也没有了期待月饼的那份激动,即便是到了中秋节那天晚上,父亲空着手回到家里,我和弟弟也只字未提月饼的事,我们都猜到了,父亲把领到的月饼和香槟酒,全都送给蒙叔叔的妻儿了。
其实父亲也许不知道,蒙叔叔走了以后,我和弟弟都想好了,我们可以不要水果糖和夹心饼,也可以不要月饼,只要父亲每天都能平平安安地从井下回来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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